每到秋老虎来临的时候，湘南农村就开始做剁辣椒了。

 

夏天入伏后，基本是一年最热最难熬的季节，我那勤劳的母亲，会选择早晚稍微凉快点做农活，午饭后，最热的时间充分也利用起来，做剁辣椒。往往正午的太阳把村庄封闭了，父亲就把草席从床上拖出来搁在地上，向着门躺下，睡过去，翻一个身，草席上一个湿湿的人影。母亲则收拾了碗筷，找出杀年猪的大木盆，擦洗干净，小心的在碗架上取下磨得雪亮的插刀----湘南人为剁辣椒专门发明的小铲刀，搁在盆里。湘南农村的杀猪盆，除了过年杀年猪用一次外，最多的就是用作剁辣椒，家家户户的杀猪盆底板上印满了零乱的刀痕，都是剁辣椒时留下的印迹。母亲准备好工具，做好做剁辣椒的准备。接着，走到太阳里，把上午刚刚摘回来表面水分晾干，辣椒还没完全晒焉，做剁恰到好处的红辣椒端回来，搬个小板凳坐下，开始摘辣椒的把儿。辣椒把里有筋，剁不烂，所以，在使刀前，务必将辣椒把儿摘除。

 

 

邻居的婶子中午嫌热，耐不闲，手里举一把蒲扇，遮着半个脑袋，走了过来，一边走一边大惊小怪地喊：太阳落地了，脚底板出烟子了。到了我家里，扯过凳子，扇几扇风才落屁股。坐下之后，开始审视竹笸里的辣椒。整个湖南农村，每家每户都有一块辣椒地，辣椒品种是湖南独有的，既不像四川朝天椒那么小和辣，也不像杭椒好看而不辣。笸箩里的辣椒个大皮红，清爽俊朗，邻居赞叹几句，一边开始帮忙掰辣椒把儿，一边开始数落自家男人懒，不多给自家辣椒多上肥。我母亲通常只是说我们家买的辣椒种子好，来年存下种子，出了苗，分给邻居一些。

 

大人们躲在家里避暑，小孩子呆不住。我们几个孩子常常会约在一起，先到村头的洗衣埠头脱了衣服，在水里泡一会儿，然后去摘黄瓜、西瓜。村里人家家户户都会重点黄瓜，西瓜拾掇起来麻烦，种的人家不多。但是，三五个小孩子凑在一起，趁守瓜人耐不住热，回家睡觉的机会偷上两个不管熟没熟的瓜，在石头上砸开，三两口吃完后，都扑通到了村里的水里，留下一片欢笑。如果实在偷不到西瓜，也会顺几条黄瓜，衔在嘴里，依然在水里打闹。

 

当玩累的我们回到家，母亲已剁好了辣椒，正准备往盆里撒盐，一边还不忘征询邻居的意见：你看这一盆辣椒给多少盐合适？

 

邻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，哈哈说着：你喜欢咸，就多放点，喜欢淡，就少撒一把盐。见我母亲一边往辣椒盆里撒盐，又说：拌好了，再切点自己地里的蒜米、泥巴姜，抓一把黝黑的豆豉，不紧不慢的一同拌在辣椒中，这样，红红碎碎的辣椒中有白晶晶的蒜子、黄灿灿的姜末、黑亮亮的豆豉陪衬，色香味俱全。末了，倒点母亲自己酿的米酒，又香，又经得起存。在农村，剁辣椒做的味道好与坏，是家庭主妇是否会持家的重要表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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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见我回来，看看我，问：又出去淘气了吧？

 

我一边摇头，一边要走。

 

母亲问：又跑哪里去？这么大热天，不找个阴凉地方，跑来跑去晒太阳，不怕中暑啊。

 

我说：我就在屋门口。

 

母亲顿了顿，说：你来帮帮忙，尝尝这辣椒是咸是淡。母亲用手指撮了一点剁辣椒放在我嘴里，除了咸咸的辣辣的感觉，还感觉十分呛鼻子。想吐，母亲问：怎么样？我说：好辣！母亲只好自己取一点辣椒搁在嘴里，自己尝咸淡。

 

邻居说：这辣椒还没有进坛子，辣得很。

 

母亲说：生的，当然辣。一边说，一边窝起了嘴，辣得直喝气。

 

家里每年都要做两坛子甚至更多的剁辣椒。剁辣椒一般不当菜，只当佐料。像拌盐水萝卜、生姜或豆角。实在没菜了，家里也会把剁辣椒当下饭菜，里面搁一些藠头，或者豆子，吃起来满嘴都是辣。有的家里，甚至推陈出新，在剁辣椒里放整个的红辣椒，放一个对年都不变坏，吃起来又咸又辣，一顿饭，一个辣椒就打发了。小弟弟受不了，吃了饭，直接趴在水缸边喝好几箪水，还张了嘴啊啊啊地说好辣。

 

上学的时候，住校了，从自家带咸菜到学校里下饭。一瓶剁辣椒，从周一吃到周末，每天都要辣出几次眼泪。我们并没有去怨恨什么，总觉得离开家，就离开了父母的管教，自由了。每次周末离家，母亲总要叮咛：如果吃厌了，就和同学换着吃。我们不以为然，而同学之间的关系又那么自然而然，大家都会相互关照，一同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美食。看起来很简单，却令我们骄傲。

 

20多年前，我离开家乡后，回念最多的，还是母亲的剁辣椒。这些年，无论回家多少次，即使不再大包小包来回走，每次返程还是要带点母亲做的剁辣椒，即使是辣出了我们的眼泪，还是那么好吃，下饭。不管何时，离开的时候，母亲都要为我装一瓶剁辣椒。我不要，母亲就说：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，装点，不碍事。到了异地，将母亲细细装好的剁辣椒拿出来放在冰箱里，看到那些带着母亲体温的东西，眼泪就出来了。辣椒是辣的，母爱，也是辣的，一样让人泪流满面，铭记在心。